月光绵绵




今天,八月二十七日。
他突然想对一直不能维修的空调发点什么牢骚。
他摘下已经有些破损的耳机,扶了扶眼镜。探头看指示灯熄灭的空调。
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变暗。
为了省点,不到太阳空虚时,他一定不开灯。
伴着这样的昏暗和剩饭的味道,他突然觉得悲哀。
他倒是生活的一切都相当乐观,但悲伤是无法抑制的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他从来不曾控诉过任何对象。
没有抱怨,不发牢骚。
他甚至连话也很少开口说。
于是他摘下眼镜,对着空调试着说几句消极的话。
试着指责它如何在炎热的天气里玩忽职守。
一边在脑袋里搜索词汇,一边有两行眼泪从他近视的眼睛里流了出来。


躲在寺的后面看水库,是一处满含禁忌的秘密场所。
她在床单上找不到他的恨与怨念的时候,决定来寺里为他祈祷余生,然后跃入水库。
他们曾经有过十万种抗争,在干草垛的后面接吻,在星星的眼皮底下脱掉衣服躺在小麦里,去山坡上学野狼的嚎叫然后逃跑,站在马背上大笑,爬上山楂树,跳到房梁上去。
他们快乐得很累,于是所有的人都恨他们。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也开始互相记恨。所以他开车把她丢在荒野。
她寻着鸟回家的路,看到寺里的酥油灯,和塔后的水库。
她知道这里就是在等她的永无。


从夜色中穿过,穿过树叶,再穿过雨。
她在水里通体透明,闪烁着月色,像一只精灵。
游是自由的,浮沉是自由的,焦虑的时间是自由的,她的心是无上自由的。
然后她放弃了地面,像氮醉的潜水者一样深深地沉下去,再也没有出现。
人们说她一直住在海底,守着金银珠贝的耀光,偶尔向上走走,看看海面投下来的光线。
人们说她居无定所,跟着一艘船游,游累了就停下,歇够了就再寻找下一艘船继续跟着。锅炉工水手和船长,最终仍然属于地面,属于地面的人是看不到她的。
人们说她已经耗尽所有的光彩和靓丽,于是选择在鲸鱼的肚子里等待死去。她要和鲸一起完成鲸落,回报海的恩泽。
有时,人们听到她远远的歌唱,恐惧或者思念都被一齐送进胸腔。
但终于没有人记得,或是纪念她。

不是喜悦,不是爱,也不是悲伤。人们求的,从来都是延绵不绝,不管延绵不绝的具体是什么。 ​​​

我是一缕月光




我是一缕月光,已经到了垂暮之年。
你会问,我恒久地亮,何以得知已是垂暮呢?
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,她是一个头发很短的行动派。
她看到了我,选中了我,要把我装进盒子里。
其实她不知道,我和所有的我们,是不能被收进盒子的。她也不知道,只要有人,有要把我收进盒子的想法,那么从他开始行动的那一刻起,我就开始了死亡。
我是一缕月光,也许是被她短短的头发吸引才会自己冲到她面前去,被她注视,也许是被她乏味的房间和干裂的嘴唇吸引才会自己贴在她的皮肤上,从额头开始将她慢慢感受。
她以为我是来给予她慰藉。
她从不曾得到什么慰藉,我看也是,因为连续好几天她甚至不曾开口说过话。倒是听她唱过几句虚弱的歌。所以她以为我是来给予她慰藉。她要把我装进盒子里。
她把一头乱发埋进乱糟糟的柜子,从灰尘的味道里找出一个黑色的盒子。然后她关掉还没有我亮的灯,向我伸出了满含笑意的手。
我顺着她手心的牵引,站在盒子里。
她不知道我不能被装进盒子,自顾自地关上盖子,没有看到我跑到了她身后。
我就要死去了,但我不想像其它死掉的月光那样混进树叶的年轮里。我是被她吸引才来到这里,所以我也想死在她身上。
我听到她对盒子说,她要开始蓄发,她想要活着,带着和顺的温柔。
于是我用生命的余息走进她的头发里。
我的身体全是她的香。
她的头发上,全是我的光。